江山文学网-原创小说-优秀文学
当前位置:江山文学网首页 >> 逝水流年 >> 短篇 >> 江山散文 >> 【流年】薯粮(散文)

精品 【流年】薯粮(散文)


作者:五十玫瑰 举人,3260.55 游戏积分:0 防御:破坏: 阅读:1063发表时间:2019-03-17 14:30:06

广西快三贴吧 www.kpnk.net 【流年】薯粮(散文)
   我站着,外婆坐着给我梳头。小辫梳好后,外婆拍下我肩膀说,快吃饭去吧!
   饭桌上,一碗黄灿灿的玉米糊,一碟凉拌胡萝卜丝,还有三四块红薯歪在笼屉上,淡黄色的瓤子,水擦擦的,面上有点发黑。
   我坐在桌边,端起碗来,喝一口玉米糊,就一口凉拌胡萝卜丝。玉米糊甜香滑润,胡萝卜丝清脆爽口,都是我喜欢的。喝完玉米糊,我把嘴一抹,背起花书包就走。外婆说,你不吃红薯,一会儿饿了怎么办?
   不想吃红薯,吃腻了。我一噘嘴,一甩小辫子,抬腿就往外走。
   这孩子不听话,正长身体,要是饿着……没听完外婆的唠叨,我已跨出了门外。
   上完二节课,我就饿了,饿得肚子咕咕叫。坐在座位上,我心慌意乱,有气无力的,也无心听讲,只觉得前心都贴到后背上了。上第三节课,我觉得不太饿了,可一会儿,肚子又咕咕叫。这样,好不容易挨到放学,下课铃一响,我迫不及待地走出了教室。
   午饭吃面,是妈妈擀得手工面。又白又细的面条,碧绿的菠菜,飘着的葱花,实在诱人。我端起碗,挑起面条,三下两下,一碗汤面下了肚,额上汗渍渍,浑身热乎乎,吃得好舒服,却没有吃饱。
   走到炉子前,我揭开锅盖,锅是空的,连汤都没下剩一口。我噘着嘴,“啪”地盖上锅盖。妈妈听到动静,在里屋说,一人一碗饭,你没吃饱,还有蒸红薯呢。
   又是红薯!我皱着眉头,小声嘀咕,觉得胃里酸不唧唧。放下碗,我转身就往外走。外婆端碗面条,颤巍巍地迎上来,悄声对我说,端去吃了吧!我刚伸出手,又缩了回来,那是外婆的饭,我要是吃了,她就要饿肚子。外婆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,把碗塞到我手上说,我吃过红薯了,不饿,快端去吃了吧。我抿着嘴,慢慢接过碗,外婆一转身,便埋下头,狼吞虎咽起来。
  
   二
   红薯,是父亲刚入冬买来的。
   那天,父亲用自行车驮回一麻袋红薯,母亲睁大眼珠问,为什么买这么多?父亲苦笑着说,你以为我想买呢?粮店没有玉米面,也没有高粱米,只有红薯。这个冬天,我们的主食就是红薯了。
   把红薯卸下车子,父母合力抬进屋里。父亲解开麻袋,把红薯向墙角慢慢倒去。那些红薯,像冲出牢狱的囚犯,争先恐后向屋子中央滚去。它们个头大,大的,碗口那么大,小的,也拳头那么大。有的圆头圆脑,像胖娃娃;有的弯弯长长,像螺号。
   头次见这么多红薯,我兴奋得不得了,追着红薯满屋子跑?;刮释馄藕贸圆缓贸?。
   外婆说好吃,说完拿了几个红薯,把表皮洗净,放在砧板上。手起刀落,红薯被开膛破腹,露出了白生生的内脏。小红薯切成四块,大红薯切成六块或八块,放进笼里蒸。
   那时候,屋里没暖气,在靠里屋的墙边,有个砖砌的煤火炉子,烧煤球的。夏日,炉子闲置,冬天,在上烧水做饭,捎带着取暖,一举两得。就是炒菜时,油烟无法散出,挺呛人。不过,那个年代物质匮乏,每人一月四两油,全家不到三斤油,不是吃咸菜,就是吃烩菜,一冬天,也炒不了几盘菜。
   蒸锅坐在炉子上,煤球熊熊燃烧,火焰在锅下欢快地跳跃。不一会儿,锅里吱吱作响,响声愈来愈大,到咕嘟咕嘟翻滚,蒸汽便从锅盖下冒出来,在屋里袅袅升腾。又过了会儿,一股甜香飘了出来。我站在炉边,脸上烤得热乎乎,嗅着薯香,等着红薯出笼。
   半小时后,外婆才拿根筷子,揭开锅盖,直接插进了红薯里,又拔出来说,红薯熟了!我踮着脚尖,伸着脖子,透过弥漫的蒸汽,向笼里看去。外婆推开我说,站远一点,看烫着你!
   等蒸汽散尽,红薯凉下来,外婆递给我一块说,吃罢!我咬一口,有点甜,水擦擦的,不面,比萝卜软,比萝卜甜。
   从那天起,早饭是蒸红薯,午饭吃面条,晚饭是红薯拌汤??珊焓沓远嗔?,不仅胃里发酸,嘴里打嗝,肠道也咕噜咕噜地鸣叫,有一股气窜来窜去,一旦忍不住,就会放出来??翁蒙涎蝗肝奚?,突然扑哧一声,臭味弥漫开来,同学们低下头,掩嘴吃吃地笑,让人好难为情。
   一个月后,有的红薯长了黑斑。外婆把黑斑削掉,再蒸熟吃??沙缘阶炖?,还有丝丝的苦味,让人难以下咽。从那时起,我不吃红薯,宁愿饿肚子也不吃。
  
   三
   冬至前,父亲又买了一麻袋红薯。
   这些红薯,还是那么大,有的表皮也长着黑斑。外婆把黑斑削掉,擦成丝丝,用清水淘洗一遍,把红薯丝在筛子里控干,拌上玉米面上笼蒸。红薯丝蒸熟了,放上点盐,放上点蒜泥拌匀,就像麦饭一样,可作主食,也可当菜吃。当时,为省下胡萝卜丝,留下红薯淀粉,外婆兴奋了好一阵子。
   不过,红薯麦饭口感不好,软踏踏的,咸中带着甜,辣中带着苦,唯独没有香味。吃早饭时,我夹一口蒸菜,要喝好几口玉米糊,才能把它咽下去。
   一碗玉米糊,几口蒸菜,难以抵挡饥饿,熬不到放学,我就饥肠辘辘,前心贴到后背上了。一到放学,我就赶忙向家里跑。一进门,端起面条就吃。吃完一碗,外婆总像变戏法一样,又端出一碗来。我知道那是外婆的饭,可她总说,吃过红薯了,不饿的。
   有天晚上,外婆对妈妈说,孩子都正长身体,光吃红薯哪行?要吃粮食呢。妈妈叹口气说,不是没有吗?过了会儿,妈妈对外婆说,妈,您把剩的玉米面,隔三差五蒸些窝头吧!接不上了再说。
   从那天起,两天吃玉米糊就红薯麦饭,一天吃窝头就咸菜,喝开水。吃红薯麦饭时,有时候,外婆就悄悄塞我一个窝头,还小声叮嘱我,到学校再吃。
   我知道,那是外婆的窝头。每次吃窝头时,我都见外婆把凉红薯用开水泡热吃,把窝头用笼屉布包起来,等吃红薯麦饭时,给妹妹分一点,大都给我吃了。弟弟小,妈妈只给他吃面条。
   外婆出身大户人家,性情温和,为人大度。解放后,外婆房屋被充公,父母接她来到了古城。为让父母安心上班,外婆缝缝补补,做饭,照看孩子,几乎承担了所有的家务。
   那日,我吃罢一碗面条,正欲接过外婆的饭碗,妈妈看见了,瞪着眼珠对外婆说,妈,给了她,您吃什么?又对我恶狠狠地说,你吃了外婆的饭,外婆吃什么?真不懂事!说着扬起手要打我。外婆横在我面前说,是我给她的!她正长身体呢,不多吃粮食行吗?再说了,小的,是你们的宝贝,能吃独食,老二吃得少,唯独她……妈,怪不得您越来越瘦,胃不好,还把饭都给她吃了!妈妈打断外婆的话,唉了一声,低下头去。
   从那以后,吃午饭时,我吃完一碗,妈妈就在里屋说,锅里还有半碗呢。说来也怪,我再吃红薯麦饭时,觉得并不难吃,只要闭上眼咽下去,还是顶饿的。
   那年冬天,墙角的红薯,一直吃到春节前。
  
   四
   时光飞逝,转眼,五十年过去了。当时,我不到十岁,外婆七十多岁。我年少无知,不因世事,只知外婆对我好,却不知,她老人家吃了一冬的红薯,胃里酸不酸?发苦的红薯,是如何下咽的?
   第二年,外婆因患胃病,身体每况愈下。她要叶落归根,就回了老家,住在塬上姨妈家,两年后去世。
   近几年,我一见红薯,就想起端着汤面的外婆,想起泡在碗里的红薯。如今,我也到了做祖母的年龄,才懂得,那是外婆对我的爱,是深深的爱。
   为了儿女,老人可以倾其所有,不求回报,甘愿做出一切牺牲,死而无憾,就是我的外婆。

共 2694 字 1 页 首页1
转到
【编者按】一年红薯半年粮,是一个已然远去的时代语汇。一天中,能吃上一顿面条,或一碗米饭,就是经济条件极好的家庭才有的奢侈。作者以薯粮为引子,围绕“碗”中之食,串联起城市一家数口的日常生活。入冬了,冬至了,父亲驮回家的不是白米面粉,却是一麻袋红薯。一开始,我围着墙角,追着满地滚的红薯,兴奋异常,也侯在蒸锅前,巴巴地想吃蒸红薯???,时日一长,日日以继,薯粮就成了肠胃的“噩梦”。入口水擦擦的,吃进去胃里发酸,肠道鸣叫,也会放屁。尴尬且不说,饿肚子,更成了读书儿郎的常态。寄住“我”家的外婆,本是大户人家,却承担了全部家务,还变着花样,给外孙们弄吃食,有时是红薯麦饭,有时是窝窝头,甚至偷偷儿把面条让给“我”吃,她一大把年纪常以“黑斑”的红薯充饥,不久就落下了胃病?;乩霞也还侥?,就去世了。那年月,那个冬天,不是吃咸菜,就是吃烩菜,不是吃玉米糊窝窝头,就是喝红薯拌汤或吃蒸红薯。而我和小妹,却分吃了外婆碗中的分例。写薯粮,笔墨却在亲情之脉上氤氲,情真切,细节活,篇末破题,意味无穷。老人倾其所有,只为儿孙。困厄时,方显担当和真爱。爱,是有行胜无声。以薯粮贯穿全文,借物写人,刻悟亲情,力透纸背,令人感佩于心。流年推荐共赏?!颈嗉郝∷扪恪? 【江山编辑部·精品推荐201903180005】

大家来说说

用户名:  密码:  
1 楼        文友:芦汀宿雁        2019-03-17 14:30:50
  吃,吃出了记忆,吃出了亲情,几分甜,几分苦。
网名芦汀宿雁,60后。行走山水,虚极静笃。与书相伴,恋字成痴,以散文、随笔居多。
回复1 楼        文友:五十玫瑰        2019-03-19 21:05:38
  那年月虽苦,却感受到了外婆爱的甜蜜。
   谢谢雁子的美按,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帮助!
2 楼        文友:燕剪春光        2019-03-18 11:20:03
  薯粮,是几代人共同的记忆,无论城市和乡村。
   此篇薯粮,自有一种不同的味道,苦中含甜。
   外婆的爱,深挚而温暖,是心中抹不去的记忆。
有花皆吐雪,无韵不含风
回复2 楼        文友:五十玫瑰        2019-03-19 21:07:11
  那些苦难的岁月,无法忘记,外婆的爱意,更是让人刻骨铭心!
   谢谢燕子来访,祝福写作开心!
3 楼        文友:亦清        2019-03-18 22:34:35
  情真意切,感人肺腑??嗌幕匾?,满满的爱意。
回复3 楼        文友:五十玫瑰        2019-03-19 21:07:41
  感谢来访,祝写作愉快!
4 楼        文友:临风听雪        2019-03-19 15:59:31
  以红薯为粮的时代已经久远,而围绕薯粮度过的岁月,历岁愈久愈亲切,愈不能放下!
   此篇薯粮,就是在旧时新物中寻找流失的时光,回味亲情的可贵,读来感人至深!
   我的家乡不生长红薯,土豆曾代替过红薯的用途。
   读姐姐的文,想起土豆了!
雪,本是人间清冷客
回复4 楼        文友:五十玫瑰        2019-03-19 21:10:42
  感谢听雪来访,一直以来,你总是给予我鼓励与鞭策。
   我们在流年相识相知,是我的幸运!
5 楼        文友:纷飞的雪        2019-03-21 11:47:46
  品文品人、倾听倾诉,流动的日子多一丝牵挂和思念;
   灵魂对晤、以心悟心,逝水的时光变得更丰盈和饱满。
   善待别人的文字,用心品读,认真品评,是品格和品位的彰显!
   我们用真诚和温暖编织起快乐、舒心、优雅、美丽的流年!
   恭喜,您的美文由逝水流年文学社团精华典藏!
   感谢您赐稿流年,期待再次来稿,顺祝创作愉快!
只是女子,侍奉文字。
回复5 楼        文友:五十玫瑰        2019-03-22 18:37:56
  祝福流年,兴旺发达!
6 楼        文友:姚歌        2019-03-21 16:23:02
  难忘那个时代的艰难岁月!以红薯果腹的生存条件,不知摧动了多少辛酸的回忆。笔者能紧扣薯粮的主线,将一家子的亲情演绎到了极致,让我们这些曾经的过来人感慨万千,唏嘘不已!
回复6 楼        文友:五十玫瑰        2019-03-22 18:45:25
  经历便是财富,在那物质匮乏的年代,人们缺吃少喝,经历了许多苦难,令人难以忘怀,也为我们留下了弥足珍贵的记忆。我们是同龄人,所以有同感。谢谢姚老师来访,并留下精彩评论!
7 楼        文友:闲云落雪        2019-03-29 19:05:43
  姐姐的薯粮写的真好,感人至深。红薯也曾经是我家饭桌上的主食,藏着我许许多多的回忆,但我却临屏无语。佩服姐姐!
闲云落雪
回复7 楼        文友:五十玫瑰        2019-04-24 21:12:09
  感谢落雪来访,并留下精彩评论,晚来的回复见谅了!
共 7 条 1 页 首页1
转到
手机扫一扫分享给朋友
分享按钮 神测网app 华东15选5开奖结果查询 年美女献特码诗 浙江双色球走势图2 3d开机号试机号近100期 单机免费扎金花下载 安徽省11选五开奖结果定牛 福建休彩22选5今天开奖结果 广东11夺金开奖直播 鼎上国际娱乐会所 京东彩票官网首页 供应澳客网比分直播 真人娱乐平台程序源码 宁夏十一选五游戏规则 双色球开奖直播现场直播